在与朱迪·福斯特、凯特·温斯莱特等一批大牌女星的竞争中,《桃姐》女主角叶德娴脱颖而出,拿下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最佳女演员奖。这也是导演许鞍华为三大国际电影节输送的第二位影后。在《桃姐》中,许鞍华延续了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时去繁求简、返璞归真的影像风格。刘德华在影片中饰演男主角,也是主要投资人之一。他与叶德娴曾在《法外情》等数十部影视作品中扮演过母子,合作默契。这个平均年龄近60岁的主创组合,为本届威尼斯电影节奉献了最感人的影片。拿奖后的叶德娴反复强调:“没有许鞍华、刘德华,我根本不可能拿奖。”

上午9点半,许鞍华坐在某僻静酒店的露台上,一边喝早茶,一边跟记者聊天。
这时,走过来一位外国中年女性,礼貌地问:“你是《桃姐》的导演吗?”得到确认后,她握着导演的双手说:“谢谢你,让我看到了一部非常感动的电影!” 在威尼斯的这几天,许鞍华经常会遇到这样的外国观众。
许鞍华执导的《桃姐》入围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竞赛单元。即便在文艺片聚集的国际电影节,这部电影仍是一朵奇葩——台前幕后都是高龄人员。导演许鞍华64岁;女主角叶德娴与她同龄,在电影里扮演一位超过70岁的家仆;刘德华担任男主角,也是影片的投资人之一,几天前刚刚过完50岁生日。
“全世界都没人爱看老女人,但我就想拍自己有感悟的东西。”许鞍华笑着告诉记者。
威尼斯当地时间10日晚,叶德娴接过闪着金光的硕大奖杯,获得此次威尼斯电影节的影后殊荣。64岁的她踩着高跟鞋,小心翼翼走上台,用流利的英文发表获奖感言。讲完话,她还调皮地对着身后的评审团及台下的观众,侧身做了个鬼脸。
事实上,今年威尼斯竞赛单元的竞争非常激烈。与叶德娴同台竞技的,有好莱坞影后级人物朱迪·福斯特、凯特·温莱斯特(两人共同出演了罗曼·波兰斯基导演的《杀戮之神》),以及在大卫-柯南伯格导演的《危险方法》里饰演精神病患者的凯特·奈特莉。但叶德娴的最终胜出并没有引起争议,奖项宣布后,台下的记者都在为她喝彩。评委会主席达伦.阿诺夫斯基见到这位高龄影后说:“没想到你本人那么性感、漂亮、年轻。你的表演打动了所有人,让我们面对死亡时不再恐惧。”
叶德娴是获封三大国际电影节影后的第三位香港女演员。此前,萧芳芳曾凭借同样由许鞍华执导的《女人四十》拿过柏林影后,而张曼玉则凭借《清洁》夺得戛纳影后。而上一位拿过威尼斯影后的华人女演员,还是19年前《秋菊打官司》的女主角巩俐。
这也是导演许鞍华为三大国际电影节输送的第二位影后。颁奖当天,许鞍华一直陪在叶德娴身边,这两位同岁的老太太全都有一口流利的英文,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强悍气场:一个霸气十足,一个典雅气质。
出演《桃姐》前,叶德娴已经离开香港影坛近10年。在这么长的时间里,许鞍华是唯一找她出山拍电影的导演,而刘德华也是唯一一个看完剧本,就准备亏6百万也要掏钱拍这戏的人。现在,叶德娴走到哪里,都会向记者重复:“没有许鞍华、刘德华,我根本不可能拿奖。”
《桃姐》:经典银幕母子的再合作
看完《桃姐》,记者是抹着眼泪走出影院的。导演许鞍华一直强调,她非常注意克制情感,尽量不煽情。影片也一如她过往的风格,平淡细腻,将情感融入日常的细琐小事中,波涛暗涌。
桃姐刚过70岁,腿脚开始不灵便,走路吃力。她13岁起就成为Roger一家的女佣,服侍了上下五代人。现在,她老了,得了中风,无法工作,要求主人辞退她,把自己送进养老院。主人家只剩下单身汉Roger一人在香港,这个曾经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少爷,开始学会照顾别人。这对主仆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影片取材于真实的故事,桃姐的原型是香港嘉禾制片人李恩霖家的女佣。几年前,这位女佣去世,李恩霖就把这段故事写成剧本,希望能够拍成电影。许鞍华看完剧本深有感触:她自己也是个老女人,马上要面临同样的生活选择;而且,除了拍电影,她还必须要照顾自己的老母亲。
许鞍华为剧本增加了许多自己观察来的细节。比如,在养老院里,两个老人打打闹闹,最后发现换错了假牙;一个老人喜欢高声吵架,但别人一放音乐,他立刻便安静下来……这些都是经常去养老院的人,才能发现的真实细节。
“能够拍这样一部电影,我觉得很幸运。它的所有元素都是我最喜欢的:真实的故事、纪录的手法、抒情的叙事,有些幽默和悲怅、还有一群非职业演员在其中参演。”许鞍华说。
许鞍华拍这样的电影,最困难的地方便是找投资。这种局限香港本地的题材,市场小,敢于投资的人很少。她的两部“天水围”电影,是王晶仗义掏的钱;而这部《桃姐》,她则找到了刘德华。
“如果我不掏钱,估计不会有人来投资……尤其当她跟我说,她拍戏从来没有足够的钱支撑过时,我听了觉得辛酸,就决定拍了。”刘德华告诉记者。他拿出1千万,做好了亏600万的心理准备。
在许鞍华眼里,叶德娴是饰演桃姐的不二人选。为了请叶德娴出山,她委托香港导演、影评家舒琪出马。叶德娴认为,这是因为自己10年没拍电影,导演故意让舒琪来看看自己到底老成什么样了,腿脚是否还麻利。
另一方面,刘德华把剧本拿给内地的博纳公司,老板于冬很爽快地答应投资,并提了一个条件:“如果你来演,我就再投1千万。”于是,Roger这个角色便由刘德华出演。
刘德华和叶德娴早年就是一对经典银幕母子。1982年,两人在《猎鹰》中首次合作。这是刘德华担任男主角的第一部电影,他非常紧张,而在戏里饰演他母亲的叶德娴对这位新人照顾有加,毫无保留地教他各种表演诀窍,两人就此成了好友。此后,两人又在《法外情》等数10部电影、1部电视剧里扮演过母子。
《综艺》杂志评论道:“叶德娴赋予桃姐一种特质,一种镇定自若的气质,以及面对岁月消逝却依旧精力充沛、开心快活的生活态度。刘德华和叶德娴这对母子的表演,无疑是影片的最大看点。”
叶德娴是位被低估的香港女星。年轻时,她以歌手身份进入影坛,从影多年,擅长演小人物、悲情母亲,但很少会有机会担任主角。在近40年职业生涯里,她一直在演配角,曾5度提名台湾金马奖女配角、6次入围香港金像奖最佳女配角。许鞍华给了她一次出任主角的机会,她便夺得了国际影后。
她爱演戏,浑身是戏。在威尼斯接受记者采访时,她举了个例子说明刘德华很会关心人:有一天,她和刘德华在片场聊天,房间里进来了其他老演员,只见刘德华不动声色,一边聊着天,一边很自然地起身把座位让给别人。
讲这段场景的时候,一直很注意仪态的叶德娴突然站起身,眼睛看着记者,嘴里讲着刘德华,把刘德华当时的动作还原了一遍。演一遍不够,她又当众把这段动作演了两遍,过瘾了,才坐下。
许鞍华:香港市民文化的观察者
“我是老人家了,不知道还能拍几部电影。”许鞍华笑着跟记者说。
在她看来,64岁就意味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能接受自己的不足,变得实际。虽然,许鞍华表面完全看不出老的痕迹,她说话利索,做事果断,反应敏捷。
作为当年香港新浪潮电影的旗手人物,作为其中唯一的女性导演,许鞍华跟大多数同时代的导演不同:她年龄越大,越明确自己的电影风格,创作生命力非常绵长。和她同期的导演里,徐克有凌厉、超前的想象力,王家卫有后现代都市的影像感觉,杜琪峰有着黑帮宿命的笔调,关锦鹏有细腻婉转的叙事……相比之下,许鞍华一开始似乎并没有强烈的个人风格。
香港影评人黄碧云表示:“许鞍华的电影不能逐一看,逐一看都有缺点” 但是,许鞍华却是获奖最多的香港导演之一。她一直执着于普通小人物生活状态的变迁,在商业气氛浓厚的香港影坛,始终坚持表达自己的政治观和普世人文关怀。在香港影评人眼中,许鞍华是香港市民文化的观察者,以个体生命转变来带动大时代的变迁。
许鞍华出自书香门第,曾在香港大学进修英国文学及比较文学,并获文学硕士学位,随后在伦敦电影学院攻读电影课程。归国后,她从做导演胡金铨的助理入行。她的导演处女作 《疯劫》,成为新浪潮标志性影片之一,反映了当时香港市民阶层形成之初,各种新旧文化冲突造成的个体命运悲剧。上世纪80年代初,大量越南难民涌入香港,许鞍华拍的《投奔怒海》、《胡越的故事》都反映了这个时代特色,表达了她对香港文化、身份认同的危机感。进入90年代,香港市民文化步入成熟稳定期,强大的中产阶层形成,此时许鞍华拍的《女人四十》、《男人四十》便聚焦该阶层男女经历的中年危机。
千禧年后,香港影人纷纷涌入内地拍戏,许鞍华也来上海拍摄了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。她和影片里的斯琴高娃一样,跌跌撞撞行走在这个陌生城市,花了不少心思,可影片的口碑和效果并不好。此后的《玉观音》也依旧水土不服。
“以前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,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拍。我一直都在寻找,一部戏真正需要什么,才是好的。”许鞍华告诉记者,她也在不断反思那段失败的拍摄经历。“其实那几部戏还是有点命题先行,都是在为命题服务,有些地方弄不好就会让人觉得抽象。”
此后,许鞍华逆流回到香港。在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、《天水围的夜与雾》里,她拍摄了香港贫民区底层人的爱与恶。其中,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的艺术成就更高。许鞍华在这部电影里,尝试摒弃电影的各种手法、元素,直接用最简单、朴实的镜头记录普通人的生活。
当时,香港电影正处在一片肃杀的哀怨里,多数港人不得不承认“港片已死”的现实。但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的出现,让人又对香港电影燃起了希望。该片拿下当年香港金像奖的三项大奖,许鞍华也被赋予了香港电影最后守望者的形象。
“其实,电影的真实感是一种选择,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。这也是经过修理的现实。”许鞍华说。《天水围》的成功最直接的影响,便是让许鞍华敢于以更大胆的极简方式,拍完了《桃姐》。
“我已经不去考虑技巧了。”她说。在16年前的《女人四十》里,许鞍华还会堆砌一些幽默的桥段,以及各种摄影手段,让整部电影更好看,更有戏剧性的冲突。而在《桃姐》里,这些手段全部被摒弃。许鞍华用最直接、最平静的方式,让观众感受到影像背后的巨大力量。整部电影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,没有高潮,只有微妙的人情世故变化,却直抵人心。
许鞍华本人的影象风格,也在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和《桃姐》中清晰确立:去繁求简,返璞归真。
B=《外滩画报》 L=刘德华 Y=叶德娴
专访刘德华&叶德娴
是鱼就不要想着在天上飞
B:许鞍华导演说,你在现场一般不会轻易发表言论,很克制自己。你怎么协调自己的老板和主演身份?
L:我不是那种想管事情的人。影片还没开拍前,我会说很多、管很多,比如投资、剧本、以及整个市场的取向……我会给出我的意见和看法,供导演参考。第一天开拍,我是演员,所以我才会出现在现场,不会以老板的身份。在现场,导演最大。一部戏如果是要到现场还在讨论剧本,只能说明,这部戏准备得不充分。
B:你会要求导演在开机前就把所有细节准备好?
L:对,而且我们会对很多次稿。
B:香港很多导演都喜欢在片场临时改剧本。
L:每个导演不一样。我是一个需要有很清楚的拍摄方案的人,必须明确知道,自己想要什么。因为我不是那些老板,你钱不够拍了,能再给你加一点投资。我只有那么一点钱。大公司每年拍很多戏,可以中途调整资金,而我们这种小公司每年就拍一两部戏。所以,如果投资错了,就错了,没有弥补的余地。
B:你在现场会操心这些事情吗,比如群众演员、非职业演员能不能表现好?
L:因为之前会排练很多次,所以我在现场的时候,他们已经能很成熟地表演了。
B:叶小姐,你和华仔合作了十几部戏,看着华仔从刚出道到现在的天王、老板,你觉得他变化大吗?
Y:对啊,我都要讨好他了。
L:每天给我吃两颗花生米,就算讨好我了。
B:电影里的桃姐和你真实形象差别很大。桃姐是一个内心很坚强,经得住孤独的女人,你怎么把握这个角色?
Y:对,这就是我们要的桃姐。但我觉得并不难演,桃姐对于生活的要求,跟我是很像的。她买两斤青菜,都会挑来挑去,我也是这样的人。
B:华仔,你一开始知道是叶小姐出演吗?
L:我刚开始不知道,但我看完剧本后知道一定是她,但我没有提出来。
B:你的角色没有桃姐的戏份多,而且前后变化并不大。
L:这是我没演好啊,其实变化是有的。从桃姐进老人院之后,我才学会爱人。可能我演得不是那么好,大家没感受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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